千里七星踏裂图,绵延青山濯红土;血染昆仑龙门尽,炎狱山巅毫无阻

【剑三/策花/藏秀】白玉有瑕–9


[9]

其实这件事吧,要是较真起来,真不能怪颜珩。自打他认识小五开始,就是一个小孩,个子矮矮的,身上的衣服都是补丁,却很干净,话不多,很聪明,拜师之后有时间就跑过来,没时间就空两天,颜珩要是问他跑哪去疯了,就老老实实回答说家里农活多,忙不过来,他好歹也能顶半个劳动力。穷人家的孩子立世早,颜珩知道他家境不好,但是更多的也问不出来什么,顶多摸摸他的脑袋,告诉他教他的东西一定要记住,挺灵巧的一个人,不管以后做什么,扬名立万也好,出人头地也罢,总要找条出路,东西多背记一点,总是没错的。实际上按道理说,小五没有跪过祖师,没有背过万花一门的誓诗,算不上是万花谷正经八百的一份子,往宽了说,就像叶申屠讲得,其实就是长安远郊农家里找颜珩识字的小孩。
不过,对颜珩而言,他是自己的第一个徒弟,颜珩在他之后也没再收过别人做徒弟。
就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颜珩带了小五好几年。他一点也没发现有哪里不对劲,小五记性很好,他当天教的东西,不消一时半刻就能背下来,起初颜珩担心他记得快忘性也大,便隔三差五问他前些天教过的东西随时抽考,也从来没见小五哪里磕巴过。后来小五冷不防说自己要走了,去从军了,让颜珩郁悴好久,小孩前后两次跑来和颜珩道别,颜珩都压根没往“也许有两个小五”这个方向想,换句话说,谁能往那个方向想啊,颜珩只当做小孩和他感情好,因为小五要走了,颜珩也十分舍不得。
就这么又过了好多年,小五年年都来看望颜珩,个子越来越高,身板也越来越结实,一点都看不出来最初跑到万花谷拜师的那个瘦瘦矮矮的小孩,颜珩还记得自己总开他玩笑,敲着他固定在前面的胸甲,在金属上叩出清亮的声音,说他身上的铠甲一年比一年重,怎么也没见他被压得一年比一年矮呢。
颜珩二十八岁的那年立冬,问小五有没有时间过来一起吃偃月馄饨。两个人捧着冒着白气儿的海碗,,吸溜着饺子汤顺食儿。颜珩突然想到一件事,认识这么久,他好像还从来没给小五过生。颜珩自己不是个特别精细的人,日子也是过得稀里糊涂,不过不管怎么说,小五好歹唤他一声师父,连生日都从未给人记过,着实说不过去。
小五说自己差一个月便是弱冠之年,颜珩盯着屋梁算算日子,差不多是冬至前后。他问小五有空闲吗,为师给你过生,小五想了想,说过了立冬便是冬训期,到年前恐怕都过不来了。
颜珩挠挠头,一拍大腿,反正前后就差一个月,大丈夫不要介意细节,就算在今天过吧,为师从未给你过生,着实失职,这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做礼物?
小五倒是一点都不介意自己的生辰八字就这么被莫名其妙的篡改了,相反,他冲颜珩笑了笑,说好啊,师父说今天过那就今天吧,想要的东西嘛,我怕师父你不给呀。
我不给?颜珩摸摸下巴,有什么不给,不愿给还是不能给啊,笑话,就算你想要把碎魂,虽说麻烦一点,不过为师也能叫叶申屠想想办法。颜珩在小五后背拍了一下,想要什么尽管说,权当为师给你的补偿。
小五正埋头喝饺子汤,被他拍得呛了一口,直咳嗽,好容易喘过来,擦一把嘴。
当真啊,那说定了,师父你可不准反悔,想要的礼物,等我晚上再告诉你。
不管小五弱冠之年的那一晚向颜珩讨要的是什么礼物,反正不是碎魂——颜珩倒宁愿他要的是碎魂了。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故人诚不我欺!颜珩一副“殆己”的模样反省自己的教育哪里出了问题,即使是他自己一贯信奉“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也很难说没有受到极大的冲击。颜珩辗转反侧,思来想去,发现自己其实只是挂着个师父的名号,除了早先启蒙识字的几句话,好像也没教过小五什么有用的。说到以前教小五背的那些东西,什么“飘如有云,矫若游龙,孤松独立,玉山将崩”……颜珩绝望捂脸,当年他都教了小五什么东西啊……再也没办法面对《世说新语》了。
唉,算了。刚认识小五的时候,颜珩自己尚未及弱冠,正是血气方刚恃才放旷目中无人的年纪,总觉得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总之往事不堪回首啊不堪回首。
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毕竟颜珩在遭受不小的惊吓后终于弄明白小五是怎么回事了。
想一想小孩也挺不容易的。复姓第五,家里是双胞胎,有一份薄田,勉强糊口,上不起私塾,读不起书,家里的男丁就是劳动力,小孩两个人轮流跑去找颜珩识字,今天是哥哥去,弟弟在家做农活,晚上哥哥回来就把学到的东西教给弟弟,过两天便是弟弟去,哥哥帮人看着牛羊,等弟弟学到的东西回家教给哥哥。两个小孩本来就是长得一模一样,脑子又很聪明,几年下来没出什么纰漏,别说颜珩,估计第五家的长辈都没发觉自己家的小孩隔三差五就跑走一个,留另一个顶班。
开元盛世下是逐渐兼并土地的状态,均田制被破坏,农民失去土地,开始迁徙,沦为流民。如果说以前还可以靠一份薄田勉强糊口,现在没有赖以生存的土地,就是一家人等死。先跑去找颜珩告别的是哥哥第五千疆,第二天走的则是弟弟第五殊途。
颜珩当只有一个小孩的时候,确实是依依不舍的,特别是小孩第二天又跑来,重复了一遍师父我要走了,真是心里难受得紧,一口郁悴之气淤积在胸口,跑去藏剑山庄找叶申屠聊天,说自己以后再也不会收徒弟了。现在想明白,那是第五千疆和第五殊途分别去和自己辞行,不过想明白也没啥用,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罢,回想起辞行的时刻,无非是将延伸加重的别离愁绪分成了双份而已。
颜珩叹了一口气,两个人就两个人吧,这么些年,颜珩始终分不清哪个是第五千疆,哪个是第五殊途,对他来说小五就是小五,从一个人变成双胞胎了,也还是那个小五。说颜珩是心太宽也好,骂他无心也好,他认识小五快十年了,一夜之间被告知第五家其实是双胞胎,反正颜珩横竖分不出来千疆和殊途哪里有区别,他看他们就是一个人,既然分不清,也就不存在会对谁多一份偏私,或者对谁少一份疼爱。
第五家是双胞胎这件事,颜珩就这么随遇而安自然而然的接受了。
千江千水,殊途同归。
似是而非,同中有异,溯源归一,颜珩琢磨着,这兄弟俩的名字,起得不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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