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七星踏裂图,绵延青山濯红土;血染昆仑龙门尽,炎狱山巅毫无阻

【剑三/策花/藏秀】白玉有瑕–3

[3]

叶申屠在树下打着盹,一会儿是树影在眼前晃啊晃,一会儿又是酉玥和颜珩跳舞的样子在转啊转,好似烛光下的五色琉璃盘,漂亮又模糊。
他听见酉玥的声音,以为她还在坚持要自己上台子一起跳舞。
判……天地之美……伯牙……子期……
申屠!说什么呢?喂!
叶申屠一惊,猛地抬头,固定头发的发箍硌在树干上,压得头皮生疼。
酉玥带着斗笠,掀起面纱,正弯腰笑着看他睡得一脸迷糊,身后是明晃晃的正午太阳,刚睡醒的叶申屠被迎头扑来的热浪拍得一激灵,他遮了遮阳光,眯起眼睛。
酉玥后面还站着一个人,帮酉玥牵着马,见叶申屠醒了,便走过去。
叶申屠从地上站起来,掐了一把睡得头疼的额角,揉揉眼睛,拍两下衣服上的土。
酉玥?你怎么来了,颜珩没跟我说啊,这么大太阳你也不怕晒伤了,啧,这不是……小五吗?
小五到底叫什么,叶申屠到现在也不知道,其实他统共也没见过他几次,就干脆随着颜珩叫这孩子小五。小五是颜珩的徒弟,对叶申屠而言,颜珩有徒弟这件事情本身就像颜珩会做酉玥喜欢的香膏一样,堪称是例外中的例外,稀奇中的稀奇。
叶申屠第一次见小五,这孩子站在颜珩的院子里背书。万花谷刚下过雨,颜珩的院落在一座小山坡上,叶申屠一路顺着羊肠小路盘山而来,别家的院落都种着一盆盆的花草药草,最不济也有矮株的观赏灌木丛,院子里架着爬藤,嫩绿的藤蔓上羞答答挂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骨朵,雨后空气清新,路过别家院落,绿绿葱葱深处传来隐隐约约花香果香,沁人心脾。拐了一个弯,就到了颜珩的住所。颜珩住所真是一年四季都不会认错,叶申屠想,就算他不认路也绝不会认错。颜珩住的地方光秃秃的,别家是院落的地方,他往地里戳了一圈圆圆的鹅卵石权当作栅栏,别说什么陶冶性情的藤蔓类植物或者矮株树丛,颜珩的住所周围连一棵草都没有,倒是放了两座奇石做摆设,雨后的院子,走近了便嗅到一股土腥味。
你院里那个孩子谁啊?叶申屠问,颜珩把茶叶塞他手里让他自己出去煮水。
小五。
小五?你这是又拐了谁家的小孩给你做苦力?
说什么呢,我是那样的人吗,小五是我徒弟,嫡系,亲传,独一份。去去,给我泡杯茶。
叶申屠在颜珩家,抱着颜珩的茶叶和茶壶,被颜珩撵出去给颜珩泡茶,怎么都觉得颜珩说的话没说服力。
他蹲在门口,用小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看着煎茶的炉子,十分无聊,便把火苗调至最小,蹭到小五旁边,托着腮,听小孩背什么书。
……时人目王右军,飘如有云,矫若游龙。
嵇叔夜之为人也,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其醉也,傀俄若玉山之将崩……
叶申屠听了,没绷住,扑哧笑出声。
小五被人打断了,半张着嘴,疑惑地看着蹲旁边的叶申屠,眨巴眨巴眼睛。
你师父让你背这个啊?
颜珩吗?是呀,他叫我背这个。
那你,你还会背什么呀?叶申屠喘了一口气,《千字文》会不会,背两句我听听?
小五摇摇头,不会,颜珩没教。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颜珩没教过你这个?
没。
那他都教你什么了?随便背两句吧。
然后叶申屠就看到小五掰着手指开始背,什么“朗朗如日月之入怀”,“双眸闪闪若岩下电”,“濯濯如春月柳”,“谡谡如劲松下风”,叶申屠笑得合不拢嘴。
他教你这些你能明白什么意思吗?怎么记住的呀?
不懂,小五老老实实的回答,颜珩说看着他背,或者背书的时候想着他的模样,就能记住了。小五一脸严肃地说。
误人子弟啊!叶申屠痛心疾首。
小五背完今天的书,给颜珩听一遍,颜珩就把他放走下山玩去了。
你怎么教他那些东西呀,叶申屠问,把煎茶摆在石桌的小圆垫子上,颜珩拎过去,给叶申屠沏了一盅,又给自己添上。
那教啥?
《千字文》啊,《神农本草经》啊,《黄帝内经》什么的。
颜珩皱皱鼻子,不就学个识字,教那么复杂做什么。
你教的更复杂好吧。
哪里复杂了,比起什么“九州禹迹,百郡秦并”,小五只要看看我的模样就能理解“岩岩清峙,壁立千仞”,教他背的那些句子连解释的麻烦都免去了,多方便。
你那是误人子弟。
我要是教他《神农本草经》那才是误人子弟,颜珩脸都不红一下,《黄帝内经》之类的书我都不会背,怎么教他?
也是。叶申屠闷不吭声地低头喝茶,颜珩是个不学医的万花。
叶申屠本来打算和小五打个招呼再走,等来等去总不见小孩回来,颜珩告诉他不用等了,小五回家了,他不住在谷里,好像是家里经常有农活,小五有空就跑来找他学识字,没空就隔个两三天。
叶申屠说还以为你真收了徒弟,原来小五不是你的入室弟子啊,不就是周遭农户家里偶尔跑来的小孩,那要是按这种说法,他叶申屠在藏剑山庄教过识字的弟弟妹妹多了去,还不叫桃李满天下吗?怪不得问小五的时候小五不叫你师父直接叫你的姓名,想想也是,哪有直呼师父名讳的亲传弟子。
颜珩对叶申屠的说辞嗤之以鼻,怎么不是亲弟子,一日为师终生为师矣,颜珩嘲笑叶申屠太拘泥于形式,他说我教他学,学一天是学,学一年也是学,有什么不同?小五愿意找我,我便教他,教什么不重要,他觉得有用就行。拜没拜入我万花门下或者住不住在谷里都是外在的东西,有或者没有,丝毫不影响师徒关系的成立。
至于名讳,是我要他这么称呼我的,颜珩说,师父师父,为师又为父,责任太重,自己担当不起,直接叫颜珩就可以了。
后来过了没几年,在一个暖秋的下午,颜珩跑去西湖边上的藏剑山庄找叶申屠叹人生。颜珩随身揣着一个小酒壶,盛满山庄新酿的菊花酒。两个人骑马行至烟霞山下。
颜珩在厚厚的落叶上席地而坐,拧开酒壶灌进一口,叶申屠头疼地看着他用喝水的气势牛饮山庄预备赏花时品鉴的菊花酒,后悔没往里面掺点水。
颜珩在自己身边那片厚厚的落叶上拍了拍,示意叶申屠也坐过来,然后自己往后一躺,在地上打了个滚。
叶申屠看看四周,藏剑山庄比不了万花谷的自然随性,大户家族免不得讲究仪态端容,他见没什么过往的闲杂人等,便也走到颜珩身边坐下。
小五不要我了。
颜珩在地上躺平,无精打采地说。
怎么了,终于被你的幽然深远吓跑了?
虽说好友的情绪颇为低落,叶申屠还是免不了想揶揄颜珩一番。
颜珩叹了口气,说小五去入伍了,因为当兵有军饷,他不仅能吃饱饭能活命,运气好还能节省下来补贴家里。
他说他走啦,以后会来看我的。
你若是一早让他入了万花谷再收他为徒,小五不就可以一直呆在你身边了吗?叶申屠拍了拍颜珩,别想了,他不是说会回来看你吗?
那不一样啊,颜珩闷生闷气地说,小五入伍了,参军了,就有别的人带他了。
有什么不同,你还是他师父呀,一日为师终生为师矣,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说无论小五进不进万花谷你都是他师父,怎么,他现在当兵了你就不要他做徒弟了?
诶,也是,颜珩坐起来,盘着腿,捡起一枚小石子,在手里抛着玩,申屠,你不知道,小五说他要去入伍了,第二天他又跑来看我,说师父我真要走了,那时候我特别想把小五留下来,我特别想对小五说入万花谷吧,师父给你发月钱。
颜珩叹了一口气。
可是我又一想啊,饭都吃不饱,活都活不起了,还谈什么风花雪月。
你说说,小五这孩子,刚过了人嫌狗厌的年纪,我还没来得及享受为人师的成就感,他就跑走当兵去了。
我现在后悔了,我要是知道小五会去从军,我教他背什么《世说新语》呀,我应该教他背《神农本草》,我是不会,不会就跟小五一起学呗,行军在外好歹能分辨分辨草药,要是受伤了,也能自救一下不是?
颜珩往后一仰,又倒回树叶堆,乌黑的发丝铺散了一地,他盯着湛蓝的天空。
申屠啊,我以后可不想再收徒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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