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七星踏裂图,绵延青山濯红土;血染昆仑龙门尽,炎狱山巅毫无阻

【剑三/策花】白玉有瑕-终

颜珩一脚踩断枯木,蹲在枝头的乌鸦发出干涩聒噪的鸣叫,扑簌簌飞走了。

深秋已至,朱明承夜笔杆上的夜雾几乎能滴下水珠。寒气夹杂尸骨的腥腐,钻进肺里,刀割火燎一般。

小五不在城里,离开睢阳之前叶申屠告诉颜珩,他曾托人在张镐军中打听幸存的伤员,也无果而终。

我知道。颜珩说,我会一路西行,沿途打听。

叶申屠看着他翻身上马。颜珩曾许诺,等他叶申屠痊愈,就与他同去潼关,如今叶申屠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好友孤身一人寻踪陈留。

颜兄,我……

叶申屠踉跄几步,紧紧抓住缰绳,欲言又止。

颜珩拍了拍他的手背:

保重,申屠。

是年,尹子奇久围睢阳,城中粮绝弹尽。临淮守备惧敌拒援。然睢阳乃江淮保障,若弃之去,贼必乘胜长驱,是无江淮也。张巡遂坚守以待之。

至十月癸丑,贼攻城,睢阳陷。

三日后,河南节度使张镐率军赶到,大败叛军,睢阳解围,尹子奇率残部退守陈留,葵字营统领张巡誓不为逆贼所用,部下皆被斩首。

荒坡不远就是陈留,若侧耳细听,兴许还能听闻随风飘来的叛军吵嚷。

颜珩借着月光,在沟壑间穿行。

天大地大,荒坟孤魂,幽幽鬼影,颜珩茫然伫立,不知道自己能去何处寻觅一把枯骨。

小五啊……

一声长叹,颜珩竟再也无话可讲。

他只恨自己那日为何不留在睢阳,早知如此,纵使身有拖累,若能死在一起,也不失为一大快事。

颜珩坐着一处土丘,离魄灯悠悠摆摆,往昔如梦,霜白似雪。

不远处立着一个人影,觅光而来,直直站定。

颜珩闻声抬头,见那模糊的轮廓头戴重盔,身披重甲,帽顶一簇长缨,身负一柄长兵。

你不记恨为师将你孤身一人弃置睢阳,愿意来见我,还是寻这招魂的离魄而来,迷失了方向?

他望着那静止的人影,淡淡自嘲。

颜珩,是我。

第五千疆出声唤他,走到光下。

颜珩看他掀起护面,像一座移动的铁山,哐哐的步履声犹响在耳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巨手生生撕扯而去,一呼一吸都是凌迟。

他蜷起身,痛得说不出一个字——

这一回,是天策死士。

第五千疆从腰间拿出一只酒囊,封缸酒哗啦一声悉数浇在地上。

他留了一口,咂咂嘴。

你小子怎么就喜欢喝这么甜腻腻的东西。

酒香四溢,甘醇如蜜。

你怎么知道他在这?

颜珩强打起精神,露出半边脸。

他是我胞弟,第五千疆说,化成灰我都认识。

他身着重甲,不便弯身,却仍然执拗地在周围翻找,从凌乱的土堆下拔出折断的绍昂枪。

颜珩将信将疑地接过去,果然在断处摸到一个颜体的“五”字——虽然字迹的刻痕已经断裂,残存的遗痕仍然能感受到点画有筋骨,不枉颜珩当年逼着第五家的双胞胎写了几百遍自己的姓氏。

递给颜珩一坛酒,第五千疆在他身边坐下。颜珩揭掉泥封,一口下去,烈酒能从喉咙划出血。

两人并肩而坐,一语不发。

待到天色蒙蒙青灰,颜珩才知觉从肩侧透出隐隐冷意。

别靠着我,第五千疆推了他一把,重甲露寒,你要落病的。

这时,从远处东倒西歪走来两个狼牙兵,一边吹口哨,一边呜呜噜噜荡着舌头,满嘴听不懂的话。第五千疆把手里的酒坛往后一丢,提起千载名就要往上冲,被颜珩一把抓住胳膊。

千疆!千疆!

颜珩压低声音,急促地叫他。

第五千疆听不见,宿醉一宿,早就红了眼睛,他只想把那两个叛军贼子捅一个对穿。

那两个人越走越近,颜珩只好拽住第五千疆往后拖,重甲尖锐,铁鳞在颜珩的手上刮出片片血痕。

他死命把人摁在土丘后面,听见怀中人恨得牙齿咯咯响。

两个狼牙兵没看见他们,摇摇晃晃朝陈留的方位走去。

你私自离营,潜入敌区,若在此时打草惊蛇,李承恩饶不了你。

颜珩捧着第五千疆的脸,看那人紧闭双目,气急攻心,直到慢慢冷静。

此地不宜久留,颜珩放开他,趁天色尚未大亮,太阳还没出来,还是走为上策。

他问千疆有何打算。

颜珩,我是来道别的。第五千疆说。

我奉命与张镐大人汇合,赶至城中,已经足足晚了三天……闾丘晓延误军机,被张大人杖毙睢阳,张巡统领遗恨已报。然而殊途血仇,我实在心有不甘。奈何军令在身,择日不得不奉命北上河西。陈留余部,虽然交给天策诸位弟兄,我身为兄长,却无法手刃仇人……

洛阳叛乱平息,安庆绪逃往邺城。

郭子仪遣将复河西、河内、颍川,天策府予朔方军助力。

颜珩,跟我走吧。第五千疆说。

这是个让人难以说“不”的请求。颜珩几乎就要答应第五千疆——纵使西行之路刀头舔血,枕戈待旦,哪怕客死异乡,颜珩也心甘情愿。

身上传来隐隐的血腥,颜珩低头,手掌被重甲锐鳞所伤之处,仍然鲜血汩汩,难以止住。

遥想盛极之时,莫提西行北上,就算出入敌营,也如履平地。颜珩握住手心,避免血流异状为第五千疆所查,暗自哂笑自己也有这般落魄的今天。

征伐之路漫漫,道阻且长,颜珩拒绝他,我一介闲人,随军同行,恐怕是有诸多不便。

托辞,第五千疆抢白道,几人之中,你最早随颜太守远赴平原,若提及征伐军旅,你说不便,那我简直想不出第二人选。

一心不可二用,此事莫要再提。你私自离营已久,别再耽搁,速速回去。

身后人默默无言。良久,第五千疆开口说道:

也罢……这件事,就当我从未向你提起过。若有一日,情同此景……颜珩,还望你莫忘燃起离魄,让我能再见你一面。

颜珩听他这样讲,顿觉心下大恸,天地玄黄之间,只余他最后一句话响在耳畔。

……让我能再见你一面。

待到灵台清明时,颜珩已回击一掌,正中第五千疆胸甲,硬生生震得第五千疆后退几步。

天策军出征在即,你却说出何等丧气话!

他抽出铁扇子,压在第五千疆肩甲,厉声喝道:

跪下。

第五千疆从未被颜珩如此严苛以待,他默默望着颜珩,既惊且哀。

颜珩不为所动,往铁扇子一端注入真气。肩甲处的施力慢慢压下去,第五千疆跪在他面前。

天地君亲师,第五千疆,你跪得冤不冤?

颜珩用铁扇挑起他的下巴,继续说:

荡清敌寇,要的是一鼓作气,方能旗开得胜,无往不利。天策府素来军纪严明,攻无不克,才被称为大唐铁骑。你徇私情邀我同行,如何鼓舞士气?如何以身作则?如何以正视听?

连番逼问,第五千疆哑口无言。

颜珩拂袖转身,徒留第五千疆一人,低头静默反思。

你走,他说,为师不想再见你。

一阵酸楚,狠狠打在第五千疆咽喉,怎奈自己耽于私情在先,口不择言,触怒了颜珩。

即使渺茫,他仍然奢望颜珩能收回前言,哪怕能回头再看自己一眼。

……师父,我走了。

最终,第五千疆冲着颜珩心意已决的背影连磕三个响头。

曾与自己亲密无间的人,只要伸手就能拉住的距离,偏偏如此遥不可及。

纵有千万般苦果,第五千疆也只能往心里吞咽。

他紧咬牙关,起身策马而去。

直到奔腾的马蹄声渐行渐远,颜珩仍然没有回头。

他心伤如死,一口血如鲠在喉,悲恸不已,令眼前所见慢慢漆如黑夜。

初阳东升,茫茫荒野,夜露消散,水雾虚渺。

恍惚之间,颜珩仿佛看见光影水汽渐成人影。

头戴重盔,身披重甲,一簇长缨,一柄长兵。

那人影掀起护面,露出与第五千疆一模一样的脸。

师父,我走了。

一眨眼,那模糊的人影便消散不见。

旭日晨光,驱散霾霾雾霭,照耀在颜珩身上。

所遇之人,所付之情,他本以为千疆一月,殊途同归。

时至今日,如梦初醒,原来竟是千江幻象,人鬼殊途。

 

这一年,楚秀酉玥在平顶村遇骁果营狼牙兵,孤身遇袭,生死不明;无双叶申屠援击睢阳,幸以大难未死,失一臂;葵字营第五殊途随统领张巡以身殉国;知节第五千疆奉命助朔方军征伐北上,迎肃宗返长安。

书墨颜珩隐疾复发,协好友叶申屠返回万花谷求医静养,至此闭关退隐,每况日下,直至动乱平息,未能再出谷一步。

 

白玉有瑕·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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