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七星踏裂图,绵延青山濯红土;血染昆仑龙门尽,炎狱山巅毫无阻

【剑三/策花】白玉有瑕-17

叶申屠迷迷糊糊地睡醒,为他换药的女孩还梳着两个团髻,两只手捧着一个装满水的铜盆,晃晃悠悠走到叶申屠旁边。她费力地把铜盆往地上一放,溅出来的水花泼了叶申屠一脸。

我,我不是故意的!

女孩紧张地抹掉叶申屠脸上的水,玄色衣袖上的花边刺绣磨得叶申屠火辣辣地疼。

他笑了笑,在女孩苍白的小脸蛋上捏了一把。

女孩小心翼翼地拉起叶申屠的胳膊,她解开纱布,断肢截面创口的腥气迎面扑来。女孩瘪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在叶申屠面前哭出声。

她手脚麻利地为叶申屠换上新的药剂。

还疼么?女孩哽咽着问他。

不会,叶申屠安慰道,多亏了你这个小神医。

女孩破涕为笑,她摸摸叶申屠的额头,还好,正在退烧。

大师兄说,出城的路终于通了,再过不久,谷里就能派更多的弟子来睢阳了。等到那个时候,你就跟大家一起回万花谷,这附近可以用的药材好少,都烧得不剩下什么了……你一定要好起来呀。

女孩用沁湿的冷巾擦拭着叶申屠脸上的血污。

是啊,一定要好起来。叶申屠疲惫地闭上眼睛。那一年在七秀码头,他可是答应过酉玥,一定要好好的。

从外面传来车马的声音,照顾叶申屠的女孩忍不住朝外面瞅。

来了来了,她兴奋地说,是万花谷的人。

叶申屠还在低烧,听见女孩的声音,他睁开眼睛,远远见到一个人影,风尘仆仆往这里走来。

待到看清来人是谁,虚弱如叶申屠,竟忍不住笑起来。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颜珩。

女孩一脸期待地紧紧抓住颜珩的袖子,支支吾吾,一时语无伦次。

要是她知道来的这位是个不会医术的同门,恐怕是要失望了。

哈,颜兄!叶申屠强打起精神,玩笑道,久见了,别来无恙?

好说好说,精神得很。

颜珩拿出木匣,放在叶申屠怀里。

我去了一趟七秀坊,酉玥的女伴托我将此物转交给她。

颜珩接过女孩手里的冷巾,坐在叶申屠旁边,为他擦去冷汗。

我听你家小五说了,酉玥在潼关,叶申屠打开盒子,看了看那些保存完好信笺。

等你好起来,我们一起去找酉玥。

行啊,那就这样说定了,叶申屠笑道,颜珩你可别爽约,上一次三个人的聚会,你还欠我俩三碗酒呢。

 

随着最后一批辎重运抵葵字营,叶申屠也跟着押运的车队到达睢阳。

我还当你和酉玥已经成了,结果你看看你俩,一个去了潼关,一个来了睢阳——我还真是白白当了一回跑腿的,替师父给你送香膏,第五殊途摇头感叹,不值当不值当。

相知无远近,叶申屠牵着缰绳朝马厩的方向走,你这个楞头青瞎说什么。

第五殊途往地上啐了一口:

楞头青?我看你这人,比颜珩还迂腐,什么莫待无花空折枝,要我说……

差不多行了,你再说下去小心我对你不客气啊!

叶申屠见第五殊途越说越不靠谱,生怕从这军痞嘴里蹦出什么不三不四的话,警告他赶紧打住。

第五殊途碰一鼻子灰,把头盔往头上一戳,披着重甲,哐哐哐走远了,边走边撇嘴,大抵的意思是读书人书读多了,脑子都不灵光。

在睢阳稍作整顿,叶申屠便跟随三庄主叶炜投入到守城的防卫工事。他带领藏剑弟子,在城楼上巡逻。葵字营的军阵设立在肉眼可见的地方,叶申屠觑起眼睛,仿佛在遥远隐蔽的所在,有狼牙军的枪矛,在炽热的太阳下,反射出一闪一闪、刺眼的白光。

葵字营统领张巡,得藏剑山庄强助,名为守城,却从未停止过进攻。叶申屠站在塔楼高处,看身披重甲的神策兵士列队前行,往往等他们结束这一次的战役,返回军营时,只剩下血迹斑驳的残破重甲,简单冲洗血污,便分发给下一人使用。

短短几个昼夜,足够物是人非。

太阳东升西落,身后的睢阳城坚若磐石。

叶申屠经常能遇到第五殊途,在他的印象中,似乎那身沉重的重甲,小五就干脆从没有脱下来过。叶申屠曾在乌云压顶的夜袭之前,看到第五殊途带即将出征的兵士立军令状,亲手为每一个人满上海碗;他也曾在午时三刻途径军法场,见第五殊途捉拿神策逃兵斩首示众,将面目可怖的头颅挑刺在军旗之上。

这并非是叶申屠所熟悉的那个小五,他偶尔会疑惑,如果颜珩身在此处,看见那个油嘴滑舌不务正业的第五殊途,此时手起刀落,叛将血溅三尺,不知会作何感想。

若以颜珩的心性,说不定并不认为这有什么值得疑惑吧。叶申屠觉得,颜珩实在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他有时候会让人以为他的心是空的,什么都不会想,有时候却又让人确确实实体念到,他把每一个人都装在心里。

很难想象这个看似野鹤闲游不问世事的颜珩,竟也是所有人之中最早身陷战场的人。

每每颜珩醉酒,最常挂在嘴边的一句歌,听得叶申屠耳朵都要起茧: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可惜尘尘乱世,又有几人能独善其身,恣纵高歌?

江浙的初夏,早已露出酷暑的苗头,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淌下来,蝉鸣声此起彼伏,令人心情烦乱。

叶申屠按在伫萝重剑上,从屋内传出争执的响动,他死死盯着周遭戒备的临淮守备军,一刻也不敢疏忽。

少顷,门被撞开,三庄主从屋里走出,叶申屠高高悬在嗓子眼的心刚要落地,只听轰地一声巨响,但见佛寺浮屠被劈一道剑痕。

随行的南霁云翻身上马,回身抽矢高射,箭簇深深没入浮屠青砖:

此役之后,若尚存一息,必将重回临淮,誓斩贺兰进明!

围守的临淮军士瞬间拉起满弓,直指朝天立誓的叶、南二人。

只需一丝风吹草动,即刻万箭齐发。

叶炜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在临淮守将贺兰进明虎视眈眈的逼视下,带领前来请求支援的众人坦然离开。

贺兰进明以御史大夫为临淮节度,张巡被围睢阳,遣使者乞师,贺兰进明妒恨张巡声威,惧叛军,不应。

第五殊途拎了两坛封缸酒,往叶申屠面前一放。

叶申屠揭了泥封,一手抓起酒坛,一手托着底,咕噜咕噜往嗓子里灌。

这么淡?你这是酒缸里封的水?

他擦了一把嘴,笑骂道。

你还挺挑,第五殊途嫌弃他,有得喝就不错了,我想办法自己做的,你没看这睢阳城里城外,草根树皮都被挖净剥光了,哪来的粮食酿酒。

南霁云将军可还安好?

在临淮的时候,南霁云马背上回身的一箭,叶申屠看见他手上竟断一指,鲜血淋漓。

南八呀,好着呢,断了一指算个啥,放心吧,他一样抓得住枪,拉得满弓。

凉薄的初秋,出兵布阵的军鼓声声催促。

好啊!好!叶申屠手握伫萝重剑,他重重拍了拍第五殊途的肩膀:

待到明年立春时,申屠哥定要请你喝上好的金坛封缸酒,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澄清明澈,醇稠如蜜,馥郁芬芳!

藏剑弟子与葵字营将士分列两侧,三庄主叶炜与统领张巡率众人西向三拜,歃血立誓:力竭身死,睢阳不破。

手中的海碗都被倒满了酒,味淡如水,甘之若饴。

连同藏剑弟子在内,睢阳城驻守将官已不足四百人。

酒尽碗空,摔在粗糙的砂地上,碎得破釜沉舟。

死乃命也,何足惧?当为厉鬼,以杀贼!

叶申屠解下青枫落,单负伫萝重剑,自城墙与藏剑众人一跃而下,以神策葵字营重甲骑兵为先锋,正面迎击尹子奇的万余狼牙。

 

颜珩安静地坐在叶申屠旁边,听他讲完。这时,有河南节度使张镐麾下的将官送来可以临时抵用的物资、干粮和水。

狼牙攻城之后的事情,叶申屠没有继续说下去。

颜珩什么都没有问。当那个重铠长枪的年轻人扛着一包包东西从吵闹的外堂走进来,粗声粗气地喊东西放哪,颜珩指了指旁边。

申屠,我想去看看小五。颜珩说。

年轻人嘭地一声把东西扔在墙角,然后急匆匆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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