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七星踏裂图,绵延青山濯红土;血染昆仑龙门尽,炎狱山巅毫无阻

【古二】【瞳沈】薜萝秘话-1

薜萝秘话


[1]

 

矩木撑破了一堵墙。拼接成壁画的石板在楼梯上碎成几块,上面神农氏的浮雕已然面目模糊。从青灰色的石墙缝隙里,一只偃甲鸟探出头来,它拍拍翅膀,扑簌簌飞上天,又一个俯冲,一头钻进垂挂的水瀑,激起一串小小的银花。

没有人注意到这只突然从水下飞出来的精巧偃甲,鸟儿落在祈祷殿神像旁边的立柱上,伸伸爪子,象征性地抖抖水,仿佛自己有羽毛似的。

“下月初一,又是神农祭典,你说这还办不办了?”

“这谁知道啊,还得看上面的意思。”

“上一次我看啊,来参加的已经没有多少人了……该不会下个月,就是最后一次了吧……”

“嘘,别瞎说,什么最后一次,等到了下界,还是一样要祭祀的。”

“哎呀?哪滴下来的水,下雨了?”

偃甲鸟飞起来,展开翅膀,高高掠过两位闲谈的高阶祭司头顶,朝祈祷殿的穹顶飞去。鸟儿在倒挂的楔形立柱之间绕来绕去,前来祈祷殿中朝拜神像的烈山族民稀稀落落,自从陆陆续续开始往龙兵屿转移族人,偌大的流月城愈发空旷。

沉思之间空荡荡的,寂静得仿佛能听见银针落地。鸟儿从门口悄然飞入,翅膀的声音没有惊扰到任何人。

沈夜手中的卷帙几乎要落到地上去了,闭目养神的人却一无所知。

偃甲的鸟儿绕着他飞了一圈,收拢翅膀,落在沈夜的椅背后,又蹦了蹦,跳到他的肩膀。

当窝在他耳边的偃甲鸟开始百无聊赖地叼啄他的头发时,假寐的男人长吁一口气,从休憩中醒来:

“……瞳?”

松松握在手里的卷帙应声而落,沈夜弯腰去拾,肩旁的鸟儿拍拍翅膀,从腹腔的凝音石里传出一个声音:

“嗯。”

 

 

现在想来,时间确实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那个时候,祈祷殿周围还没有那么多的偃甲机关、齿轮和水车,昔日的破军祭司谢衣也不过将将比沈曦高出半个头而已,作为每三日重新熟络一次的玩伴,经常被拖着兔子娃娃的沈曦踮着脚尖抱怨:

“我会比你长得高啦!”

那一年,流月城的前任城主和大祭司相继辞世,不过好在早有继任人选,虽说就任匆忙,但总归是按部就班,像一个个连环锁,一扣接一扣,顺理成章地向下延续。

等到甄选门生的事情尘埃落定,也几乎到了岁尾的腊月祈年祭。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沈夜就任紫微祭司以来,最重要的祭祀活动。姑且不论位于新旧交替之时,腊月祈年祭祝愿神明归还,旧岁祓灾祛祸、新年人丁兴旺,祭拜先祖神农之意,单从同一年中,两位权重显赫者相继离世的角度,这一年的祈年祭规模就要隆重于以往。

更何况沈夜刚一继任,便马上着手甄择门人,虽然远不至于造成非议,然而毕竟从未有人如此之早着手培育下一任继位者,高阶祭司之间难免私语窃窃,暗地里都以为现任紫微尊上的做法,是摆明了要给曾经同为大祭司候选的七杀祭司下马威看。沈夜与瞳不和的传闻,就这么不知不觉间传了出来。

然而又没有人不知道七杀祭司性格怪异,冷血寡情,手下冤魂无数,于敌于己,从不识“留情”二字,绝难相与。紫微祭司系前任大祭司钦点,蒙神血庇佑,百病无侵,然,新君初任,根基未稳,城主沧溟又久滞矩木,鲜闻风雨。一股雷云欲来的气氛,随着年关将至,渐渐压满人们心头。谨慎者小心翼翼作壁上观,冷静分析局势,随时准备根据情况选择立场。

铲除异己稳固权位,立威,向来是当权者烧出的第一把火。

处于这种关键时期的腊月祈年祭,比起祭祀先祖的意味,倒更像是盘根错节的交汇,或抚或镇,或留或杀,被暗处的千百只眼睛看在心里。

紫微祭司派来的使者在门外传话,说沈夜要见他。

瞳放下手上的工作,咬着牙扶桌台站起来。膝盖骨的关节像年代久远疏于养护的齿轮,痛得干干涩涩,仿佛每迈出一步,都抗议一般要发出吱吱扭扭的摩擦声。推门出去,原来外面落了新雪,薄薄一层盐白。瞳抬头向上看,自己的实验室距离沈夜的祈祷殿有点远。他撑起伞,前院两侧不分寒暑招展的类叶植物上结了细细绵绵的冰霜,张牙舞爪的绛紫朱红看上去顿时温婉了几分。

此时距离腊月祈年祭还有不到十天,正是最忙的时候。一路上,瞳遇到往来的各阶祭司无数,可是无论如何熙攘的人群,都在七杀祭司出现时瞬间静默,只留下相互心照不宣的对视,又在七杀祭司的背影中轻声密议:

“……是今天了吧……?”

“啊……看样子是了……”

如果可以,真是不想动啊。瞳将伞柄从左手换到右手,朝雪色雾蒙的祈祷殿走去。腊月祈年祭之前突然召他过去,必然没有什么好事,瞳心想,一时半刻估计是别指望回去了,好在他临出门前告诉手下的肉傀儡继续打磨零件组装偃甲,分秒怠惰不成,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要马上替换掉。

他抱着伞,腾出手来捏了捏左侧的手臂关节,这段时间,双腿和左臂越来越明显的感觉出缺少血液循环的冰冷,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

果不其然,沉思之间门口跪了一排人,小祭司从瞳的手中接过伞的时候牙齿还在打颤。

趁着使者通报的时候,瞳远远地朝房间里望去,紫微祭司负手而立,声音不大,瞳听不清他在讲什么。沈夜再如何生气,说话也始终是那个样子,就连定夺他人生死也不例外,仿佛所有冲动下的激愤与盛怒都在进入矩木前的那一晚被冲刷殆尽了。所以沉思之间倒是没人跪着,就是几位高阶祭司低着头,个个都一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土里的模样。

这个时候进去通报七杀祭司求见,稍有不慎就是触了逆鳞引火烧身。

小祭司对紫微尊上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沈夜手一挥,一屋子沉默的高阶祭司如蒙大赦,一些人退出房间后止不住地擦额头的冷汗。

“发生何事?”瞳叫住最后出来的廉贞祭司。

刚才华月虽然没像其他人那般在沈夜发脾气的时候唯恨躲之不及,现下也是面色不霁,看见瞳,什么也没说,仅仅对他摇摇头。

瞳走进沉思之间,身后有人在倒吸冷气。

君座之上的紫微祭司少见地搭着扶手,敲打指尖,扑面而来耐心殆尽的警告,看见瞳,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质问:

“三催四请,可算得以一见真容,”他冷笑一声,“使者卯时通报,七杀祭司大人子时而来,敢问这是对本座有何不满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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