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七星踏裂图,绵延青山濯红土;血染昆仑龙门尽,炎狱山巅毫无阻

【古二】【瞳沈】应钟之月-2

[2]

 

一路上偶遇几位同僚。称“同僚”想必是勉强了,来者远远望见七杀祭司不紧不慢地朝自己的方向踱步而来,大有同行携去参加晨祷的意思,趁着目光尚未有交集的时候,忙不迭带着随扈绕道走,不巧有几位运气不好被瞳的眼神逮个正着,脸色微变抹不开面子打声招呼,加快脚步速速走开,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神色匆匆,走路走得心无旁骛。

正值昼夜交替、晨昏轮转的时刻,日未升,月未落,天色白如缟素,月相透薄如琼浆,已然隐隐露出月亏之形。现在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瞳动动偃甲的手指,连接指骨的关节合金上覆着一层寒气,隔着偃甲的手臂,闷闷的冷意。满目是肃然静立的矮丛或自纹丝不动的枝干垂下的宽叶植物,反而像在这种时刻终于可以看清楚了死寂的模样,倒不如一场雾起,索性把周遭都吞咽个彻底。距离整座城的苏醒还有小半个时辰,瞳站在高台之上,被伏羲结界包裹在里面的流月城像一个浑圆的茧,盘根错节的矩木根枝是增横交错的繁密经络,暗色斑驳的城就寄生在上面。步履匆忙的高阶祭司和神殿侍从在瞳的身后路过,金属的衣饰随着行路人的步伐相互磕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金线绣纹的袍角翻飞,窸窸窣窣——再过不久,这座沉睡的石城便会从寂静中破茧而出,开始崭新而又全然乏味、永无变化的一天。

廉贞祭司遇到他时倒是不掩脸色惊异。流月城里还能有什么事,每日的晨祷更像一种形式,这种走走过场的召见,华月很少能看到瞳,在她的印象中,瞳的出现犹如“无事不登三宝殿”,所以说紫微尊上莫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在今天早上宣布?

你来了?

嗯。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边说边朝主神殿走,华月心里没底,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七杀祭司平白无故现身老生常谈了无新意的例行晨祷,廉贞祭司指望着能从瞳的脸上读出来点什么,一词一句的暗示也可以,多少让华月能在情绪上有个准备。

距离紫微尊上的沉思之间越来越近,华月的心思也一点点往下沉。在沈夜成为流月城大祭司以后,华月只觉得自己越发难以揣度那个人的想法,不过作为自小与沈夜一起长大的人,即使华月没有置喙的余地,至少一些重要的决议沈夜会让她知道。

七杀祭司出席晨祷,凭华月对瞳的了解,他断然不会单纯为了虔诚祈祷流月城风调雨顺盼望神明归还而来。可是瞥见瞳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一脸的淡漠,看不出喜怒哀乐六欲七情,更别提头脑中的所思所想。

廉贞祭司硬着头皮没话找话说,不巧一句七杀祭司最近在研究什么戳中了瞳的话点,他从缩短蛊虫孵化期侃侃而谈,华月想知道的一句没问出来,倒是等两个人走到沉思之间门口的时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之下,廉贞祭司生生一层冷汗沁湿了后背。

我们似乎迟了。

哦。

好在终于到了门口,华月也没顾得上礼数,匆匆截断瞳的话题,结束这一大早毛骨悚然提神万分的对话,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头晕目眩地与其他参加晨会的祭司站到一起。

瞳站在华月对面,其实按照他们的身份,位置理应在前面,离紫微尊上更近的地方。只不过两个人一路上耽搁不少时间,也不想惹起人们的纷议,便就近找了个离入口不远的地方站下了。

刚站定不久,便看见大祭司从里面迤迤然而行。

如果华月因为偶遇突然来参加晨会的七杀祭司而一路上忐忑担忧会在晨祷之后听到什么令人不安的决议,那么她大可以放心了。

因为沈夜确实什么都没说,看上去也不像随时准备宣布重大事情的模样。一行人静默祈祷,然后各高阶祭司有事汇报无事退朝,所呈之事也无非是某某祭典要到了,大庆还是小庆,某某祭司梦见了,解读还是无视,某某职位缺人了,选拔还是调任,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瞳在远离人群的角落,闭目养神怡然自得,毫不引人注意,仿佛已然梦会周公,只等高居君座之上的紫微祭司宣布散会——当然,除了他自己选的地方好之外,还要归功于没人有那个胆量正大光明地打量七杀祭司。

他将自己的气息调整得沉静而缓慢,仿佛在一片嘈杂声中缓缓沉入水底,默不作声地以灵识试探聚集在沉思之间内的所有人。今次的晨祷,算上瞳自己在内,到场者包括流月城全部有名望的高阶祭司,也就是有资格出现在主神殿区域内的人。

有关高阶祭司的随扈或侍从可能是羽君的假设,很快被瞳否决掉了。瞳的地界僻静,而普通羽君的声音绝对不可能传得如此渺远,灵力与声音互为呼应,月上中天之时听到的那个陌生的声音,其主人至少要位达高阶祭司以上。

所谓月盈则食,昨夜之后的月相将开始发生变化,而从那位羽君身上发出的声音则会越来越明显,断不会仅如昨夜那般,只被恰好整晚清醒又善控五感的瞳捕捉到一丝端倪。

会是哪一位呢。

瞳闭着眼睛,灵识漫不经心地在位列沉思之间的高阶祭司中游走。其实那个人究竟是谁都无足轻重,瞳既不会当面戳破那个人的身份,更不会将这件事上报给沈夜。流月城之中,能力强盛足以担当高阶祭司者,多为太和君:生而为人,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自为阴阳,太和君灵力充盈,体内阴阳向恒,就像永无东升西落的午阳,或不会亏蚀缺阙的满月。

夫宫,音之主也,第以及羽。宫君和羽君互为阴阳。虽然名义上宫畅四方,唱施始生,为声之纲。然而全则必缺,极则必反,盈则必亏,命曰环流。无论灵力的充盈还是阴阳的稳定,能在流月城位阶高位者,必定是以太和君为尊的。

善驭五感如瞳者,在昨夜之前尚未留意到周遭的高阶祭司中有羽君隐于其间。意外捕捉到的声音勾起了瞳的兴趣,宛若平缓流淌的乐声中一抹突兀高亢的拨弦。也许这是异变,瞳心不在焉地思忖,和矩木有关吗,或者心魔?

宫君还是羽君担任高阶祭司其实并无大碍,只是现在沈夜处处需要人手,又时刻不放心节外生枝,所谓金声始洪而终杀,必以玉声振扬之,磐声振扬,方得善其终始,由于灵力不稳定,阴阳失衡,无论宫君还是羽君难免需要互为充盈,这段时日便被称为金玉之期。

除了阴阳和合音律利贞的太和君之外,宫君或者羽君都很难被委以重任。无论那个人是如何成为羽君的,虽然不至受罚,但是必然与位高权重之职无缘了。一想到在这沉思之间的权力中心内,哪个人不是手握权执或者深受器重,莫须有的权位调动必然引起暗涌多年的血雨腥风,瞳便对趟浑水兴趣缺缺。

不过他打算暗中留意此人,若有朝一日此人左迁触怒,办事不力理应受罚的时候,瞳大可以向沈夜讨人,尽情研究个通透。

今晨的祷会接近终局,君座之上的紫微祭司该布置的布置完,告诉众人可以走了。

七杀祭司的思绪恍恍惑惑飘到天际,沉思之间声音喧杂,倒也确实比不得夜深人静之时,听不出个所以然来。

也罢,反正满月之夜已过,羽君之音总要变得明显,不差这几日。

待七杀祭司收敛神识,偌大的沉思之间已经走得只剩他和沈夜两个人。一时间到突现得殿中空荡起来。

沈夜显然没注意到今天的晨会瞳也出席了,他仍然坐在座位里,手支着头,倚靠向一侧,头发垂下来,遮住小半张脸。

他疲惫得那么迅速而明显,令瞳犹豫了一下究竟需要过去看看他,还是让他安静休息别打扰他。

瞳朝沈夜走过去,发现他的呼吸轻浅而绵长,大概是在假寐。

七杀祭司转身欲退出房间,飘到耳畔的声音却不期而至,硬是绊住了瞳的去意。

起初瞳以为是华月在为沈曦抚琴镇梦,然而他忽然意识到华月早已离开沉思之间,而那声音自房间深处而来,如蝴蝶翩翼,轻缓划破空气,流动的波纹是第一滴雨露落入清潭,漾起圈圈涟漪。

瞳走到沈夜身边,弯身叫醒他。

紫微尊上。

……瞳?

沈夜清醒过来,以为七杀祭司找他有事,抬起头。

瞳顺势将手指搭在沈夜的腕间,切察脉象。

这么多年,瞳早已不是第一次为沈夜诊脉,沈夜的脉象一贯乱七八糟,像一团缠缠绕绕的麻,多亏了神血之力死死压住,某种意义也算因祸得福。

唯独此次脉象有变。瞳搭在沈夜臂腕的手指,仿佛指腹下拢着一只蝉,蝉翼轻薄如月光,却沾了夜雾,飞不起,鸣无声,隐隐振动。

想他七杀祭司忖度百转千回,终究遗漏一事,万万不可,偏偏发生,当真人算不如天算。

瞳松开沈夜的手,耳畔羽君之音的波动像初离指尖的琴弦,微微振颤。

足下金玉之期已至。

始终端坐在君座上,一语未出的男人迎着瞳的目光望过去,依旧不动声色。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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